第五章
失业在家的李继山习惯地又在长江边码头游荡。这天,他看见一艘江轮与趸船之间的跳板搭得不对,趸船上的两个人上不了船,年纪大的一个还在骂作业的水手。李继山二话没说冒着两船错动颠浮的危险就上去调整了绳索和跳板并伸手扶着他们上了船。望着离去的江轮,李继山回头问码头水手:“这家伙挺凶!他是哪个嘛?”“领江(长江的引水员)萧麻子”水手答道。
命运又给了李继山一次机会。这天当西斜的落日为大江抹上一层金黄色时,他无聊地正往家走。“嘿!伢子哎!”李继山回头一看,一张满是天花的脸冲他微笑。“哦!是萧师傅!”“走,去‘四季美’(武汉名小吃餐馆)吃包子。”吃饭时,当了解了他的经历后,萧师傅一拍大腿说:“跟我学领江怎么样?”李继山一下站了起来。“不过你当兵的事就不要说了。我要跟上头疏通打点一下。”
在日伪统治下的武汉,老百姓的生活更为艰难。在长江上捉鱼捞虾的小划子(小艇)多不胜数。李继山跟着萧师傅小心翼翼地操着船靠离码头和航行。他竖着耳朵,瞪着眼睛,转着脑子听、看、想着师傅的每一句口令,每一个动作和对他的每一个交待。几个月过去了,萧师傅对他的长进很是满意。因为李继山在水流、风向、距离和会船的判断上颇为准确,更可贵的是他能虚心向甲板和机舱船员交谈请教。这时他已找到了淑萍,双方母亲同意他们订了婚。意气风发的李继山一心一意地向领江技能深度发展。他还向航校出身的船员借书看以提高专业素质。
命运也会捉弄人,李继山当兵打过日本人的事不知怎么传开了。一天晚上,萧师傅气急败坏地赶到湖边坊对他说:“快走,宪兵队要来捉人。”李继山母亲急忙收拾了一个包袱送他们从后门出去。“去堤角(地名,汉口长江大堤一角)正街找一个叫胖胖的大嫂,就说是我叫你来的。不要乱跑,我会去找你的。”说完塞过一把铜板就匆匆走了。
秋风萧瑟,黄叶满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卖完热干面和面窝(早点)的李继山正在收拾摊子。萧师傅兴冲冲跑了过来。“过早(吃早餐)了吗?麻子哥。来碗热干面唦!”胖胖大嫂打着招呼。“多放芝麻酱。”萧师傅说着拉过小山去了一边。
告别了亲人,李继山随着“饭老板”(船舶伙食承办人)上船,他准备去上海,原来萧师傅托人为他在招商局的轮船公司谋了一个水手职位。又要浪迹天涯的他感到一片茫然。
第六章
黄浦江外滩边的那座三层欧式建筑就是招商局大楼。抗战胜利了,李继山刚完婚就接到公司的通知从汉口回到上海。这天他陪同章大副来到这里,大副上楼去了,他就在外面闲逛。
“……公司也弄到不少船,船名按‘中华民国胜利’等字头排,你上的船‘中104’是大型登陆艇。我上的是‘民303’是大马力远洋拖轮,都是美国造。”李继山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歪戴着海员大沿帽的家伙正对另一个同样穿着海员制服的年轻人说着。“小山,我们上‘中104’艇。”大副从大楼出来拉着李继山就走。这时,年轻人马上跑了过来:“大副,我也是上‘中104’的。”望着大副肩膀三杠一錨的肩章说道。“你是三副。”同样大副望了望他的肩章。“他是舵工。上了船就是兄弟。”拉过李继山,三人拍着肩膀一起走了。“嘿!‘中104’艇国军征用,有不少津贴,请客啊!”歪戴帽子的家伙在后面喊道。
1946年,内战全面爆发了。二千多载重吨的中字系列数艘大型登陆艇日夜装载着坦克、火炮和车辆从上海等地运往葫芦岛和营口。望着这些精良的重型装备,当过兵的李继山感慨地想:当年打日本靠的可是士兵们的血肉之躯啊!然而短短的两年后,当“中104”艇再次来到葫芦岛时,接运的是辽沈战役后狼狈不堪地撤退的美式装备的国民党军。“兄弟,这么快就撤下来啦?”李继山望着上船的溃兵问一个上尉军官。“唉!解放军真是不怕死,搞不过!”他拉过李继山低声说:“弄套便服怎么样?”接着递来几张钞票。就这样,船还没到上海,船员们除了换洗的衣服外其他衣服全给了国民党兵。
1948年底,蒋介石集团为加强长江防线不遗余力。这天“中104”艇又装着大批军用物资从上海驶往武汉。驾驶台上李继山和大副在操船。“我们船装了这么多军火,简直就是一个大炸弹。”他故意装着提心吊胆的样子说。“是呀!解放军一炮打来,我们都完蛋。”大副放下望远镜凑过来小声地说:“最好是叫船停下来。老轨(轮机长)有办法的。”轮机长是湖南人,李继山在湖南当过兵,经常和他套近乎,大副是知道的。不久船过南京后就走走停停。押运人员都是外行,挥着手枪咆哮也无济于事。就这样,“中104”艇磨磨蹭蹭地到了汉口。卸完货后干脆申请航修,上报了十几页的修理和备件清单。
临近春节,经过一夜雪花飘洒,停在长江边青山区滩涂上的“中104”艇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外衣。除夕夜,船员们凑钱弄了一顿年夜饭。席间,李继山站起来说:“弟兄们!当官的、当兵的都走了,我们不能走。船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护好船,护好家。干杯!”“干杯!”船员们齐声响应。
清晨,船员们在沙滩上以“中104”艇为背景照相留念。这时,武汉的历史将要翻开新的一页了。(未完待续)